“每一个人都会老去，但生命是不断学习和充实的过程，进入老年从来不是创造价值的终点。”孙希磊说。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刘佳璇，实习生陈佳艺编辑覃柳笛

北京市房山区“红镜头”老党员先锋队参与乡村公益助农活动

提起“60岁”“70岁”，人们往往会联想到颐养天年。然而，根据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我国老年人中赞同“老年人应该发挥余热，参与社会发展”的占比为72.2%。

2025年4月，民政部、中央组织部等联合印发的《关于支持老年人社会参与 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提出，通过发挥老年人的专长和作用，更好保障老年人参与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是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支持老年人实现自我价值，更好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银发力量”的重要任务。

当下，全国各地各类老年志愿服务组织、银发力量团体已成为推动老有所为的重要力量。以北京市为例，目前已建立起包含2700余支队伍、7.5万名成员的各级老党员先锋队组织体系。

当我们真正走近这一群体，便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惊人的活力与能量。越来越多活力老人秉持积极老龄观，将人生舞台拓展至社区治理、文化传承、乡村振兴等广阔天地。

赋能基层治理

2024年9月，在北京市委老干部局与市委政法委联合推动下，北京市老党员先锋队平安北京建设服务团成立，近百名政法战线离退休干部重新“归队”。

“他们是重大活动时的银发哨兵，也是社区里化解矛盾的调解专家。” 北京市老党员先锋队平安北京建设服务团副团长王立安对《瞭望东方周刊》表示，“成员们既有专业经验又有热情，在基层治理中能发挥重要作用，如开展法律援助、化解邻里纠纷、建言献策，为社区贡献力量。”

走进服务团成员孙苏理居住的门头沟高家园社区，很难想象这里曾堆满建筑垃圾。2020年8月，孙苏理搬入小区后，应社区党委和居民邀请，以法律专业视角提交环境整治建议，一年后，堆放垃圾处变成口袋公园。

服务团成员闫煜华现年68岁，退休前在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从事矛盾化解专项工作。退休后，她仍坚守在化解社会矛盾纠纷一线，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闫大姐”。

参加社会志愿服务，既是社会层面的“老有所为”，也是个人层面的“老有所乐”。“能有机会将自己的专业特长用到实处，用余热去温暖更多的人，我觉得很充实、很有意义。”闫煜华说。

截至2025年9月底，全国志愿服务信息系统登记注册的老年志愿者已达5358万人，服务总时长16.4亿小时。

2024年12月5日，北京市西城区微孝同行公益创投项目“冬日送温暖”在广安门内街道老墙根社区举行。图为老墙根社区的老年志愿者在编织围巾（李欣/摄）

2019年，宁波市鄞州区东钱湖镇清泉社区成立“共享奶奶”志愿服务队。每到放学，成员们便出现在宁波几所小学门口，护送孩子回社区。清泉社区有1200多户双职工家庭，超四分之一家庭有低龄儿童，“共享奶奶”的出现，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些家庭接送孩子的难题，也以温情重塑了社区邻里关系。

如今，这一社区代际互助志愿服务模式已推广至青岛、成都、台州等多个城市。

老年志愿者也为社区互助养老贡献着力量。2012年起，上海启动“老伙伴”计划，社区低龄老年志愿者与80岁以上高龄独居老人结成伙伴，通过上门探访、情感支持和社区活动等形式，守护居家养老的高龄独居老人。

上海市长宁区居民张骏祥是“老伙伴”计划最早一批志愿者之一。退休前，他就擅长修理小家电；退休后，看到社区高龄独居老人生活不便，便主动加入志愿服务。在长宁区民政局和老年协会支持下，他参加沟通技巧、应急处理、智能设备应用等各类培训，从热心人成长为专业志愿者。

“‘老有所为’不是一句口号，是实实在在为身边人做点事；‘老有所伴’也不是一种奢望，是邻里间彼此守护的日常。”张骏祥说。

续写文脉薪火

“退而不休，乐在其中。”这是北京建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原院长孙希磊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2024年底，已退休4年的孙希磊加入了北京市老党员先锋队京华文脉讲师团，把多年学术积累投入到古都文化的传承传播中，日子忙碌而充实。“将北京全国文化中心建设的需要和个人专业所长结合，找到了自己后半生的发展路径，这是很幸福的事。”他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北京建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原院长孙希磊带大学生参观北大红楼

文化宣讲面向市民，要兼顾学术深度与大众传播效果，这对孙希磊是新挑战。他给自己树立了目标：一定要讲到市民心坎里，让古都文化从故纸堆里走出来。他选取“中轴线红色记忆”“长城文化”“天安门的前世今生”等具有大众贴近性的题目，把北京城市营建的变迁与文旅发展的当下结合，每场讲座都让听众意犹未尽。

武汉市江汉区银发宣讲团主任梅国红认为，老年人对传统节庆习俗、民间艺术形式、伦理道德规范等怀有深厚的情感认同与认知积淀，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天然的承载者与守护者，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身份。

陕西历史博物馆有一支平均年龄65岁的乐龄志愿者队伍，成员来自各行各业，不仅在博物馆中积极参加讲解，还会走入社区和校园举办文物讲座；江苏盐城新丰镇38名退休老人自发组成街坊演艺社，每月为街坊演出数场淮剧；各地老年大学中，剪纸、花灯等非遗手工课程也备受欢迎。

近年来，社交媒体上还涌现出一批“银发网红”，他们主动开展内容创作和代际互动，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力传播者。

2020年，退休多年的京剧演员刘维秀应学生之邀，穿上汉服拍摄了一条视频，意外地火了。京剧功底让她每个动作、身姿都显出古典风韵，成为深受喜爱的“汉服奶奶”。她不仅学会了玩抖音、拍短视频，还常常受邀参加汉服活动，穿梭于各个城市，和动漫节、汉服展上的年轻人一起交流。

在山西，年逾古稀的王永先从事古建筑研究50年，拥有200多万粉丝的关注，被网友们称作“斗拱爷爷”。从最初拍摄展示斗拱模具的视频，到带着模具前往晋祠圣母殿讲解古建筑，再到自驾6000多公里开展古建筑巡讲，曾自认为不善言辞的他，如今面对镜头已能侃侃而谈。

“斗拱是古建筑承上启下的重要构件，我就想做一个斗拱，做一个中间的桥梁，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递给每一个年轻人。”王永先说。

“从社会发展角度看，老年人‘触网’参与文化传承、实现老有所为，既能促进积极老龄化，还能帮助年轻人重新认知老年群体，增强代际文化凝聚力。”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院长、老年学研究所所长杜鹏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躬身乡野

在安徽芜湖西河古镇，有一间白墙黛瓦老屋，门楣木牌写着“朱明德画画的地方”。这座乡村美术馆无围墙、免门票，展厅挂着描绘长江鱼类和劳动者的画作，常有一位老者为游客细细讲述画作背后的故事。

若不是墙上的简介和相片，人们很难将这位朱老师，与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原党组书记、院长，市文联原党组书记，中国美协理事的身份联系起来。

画家朱明德扎根西河古镇12年，他创办的乡村美术馆已成为当地文化地标，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在这里，他推广乡村美育、宣传长江生态保护理念、创作表现当地劳动者生活的纪实美术作品《西河人家》，还鼓励镇上青年返乡创业、支持手艺人开办民宿，是备受古镇居民信赖和尊敬的“自家长辈”。

2025年8月13日，画家朱明德在凤港美术馆为学生及村民授课（王小鹏/摄）

“我虽然退休了，但仍能为乡亲们多做实事，点燃乡村文化振兴的‘火把’。”朱明德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市委宣传部离退休干部处的信任给予了我发挥能力的广阔天地，让我能够将自身所长与乡村振兴更好结合。”2025年11月，北京市宣传系统老党员先锋队总队委员会成立，朱明德担任常务副主任委员，开始将乡村美术馆带到京郊多个村庄。

《指导意见》提出，以乡情乡愁为纽带，吸引支持老年企业家、专家学者、技能人才等助力乡村振兴。

如朱明德一样，许多退休后有情怀有技能的老年人投身乡野，活跃于乡村振兴一线，提供政策宣讲、农技指导、健康义诊、教育帮扶等服务。

农民是乡村振兴的主体。“技术进步与农业机械化的深入，为进一步扩大农村老年人社会参与提供了条件。”杜鹏说，“如今老年农民可以通过购买机械化服务，更轻松地完成农业生产，一些地方的老年农民已经学会使用无人机播种、喷药。”

融合传统农耕智慧与数字技术、为农产品带货的老年乡村主播，则为银发力量助力乡村振兴开拓了新路径。

“家人们看好了，这是咱太行山的老品种白麻玉米，煮出来满屋飘香！”屏幕上的新订单不断弹出，64岁的周桂荣向直播间网友打着招呼。她是河北易县南城司乡供销社退休职工，也是主播“太行周姐”。

“这么大年纪了，哪来的自信？”面对质疑，周桂荣回答：“这又不丢人，是给城乡搭桥梁，做‘红娘’。”

南城司乡地处太行深处，盛产山货但销路少。周桂荣闲不住，先尝试直播为供销社产品带货，又注册“易水山珍”品牌帮山货溢价。在当地政府电商培训计划支持下，她组建专业直播团队，培养十多位村民主播，带领当地供销社年销售额突破3200万元。

实现增收的同时，乡村银发主播也改变着人们对留守老人的固有印象。在山东东营梁家村，75岁的陈树芳和60岁的赵金花凭借诙谐幽默的乡音直播，卖出上万斤苹果，收获60多万粉丝，成为数字浪潮中农村老年人实现自我价值的生动写照。

为“老有所为”护航

除了参加志愿服务、各类文体社交和消费活动、家庭内的隔代人教养等，老年人社会参与的形式更包括继续就业和再就业。

重庆刘崇和爱心团队组织的老年人志愿服务活动

在方大集团北方重工设计研究院，60岁的工程师王刚在退休第二天就回到了办公室。返聘后，他卸下绩效压力，专注于技术传承，看着年轻人在自己指导下快速成长，这种成就感“比当年自己完成一个重大项目还要强烈”。

“对工程师、教师、医生等高技能人才来说，60岁左右正是知识、经验、综合认知、人脉积累的丰收期，很多人内心还有继续就业的意愿，更有为社会发展作贡献的能力。”南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南开大学老龄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从我国老年人口结构上来看，低龄老年人占大多数，这一群体总体受过良好教育、身体健康，为开发老年人力资源提供了基础条件。

“通过积极的社会参与和适度就业，低龄老年人可获取交互感、价值感和被需要感，延缓认知衰退，并将其经验积累转化为生产要素，激发长寿红利。”原新表示，从这一角度而言，促进老有所为突破了以往“养老”思维的被动性和局限性，是“为老”的体现。

一方面，寿命延长、人力资本积累、积极老龄观培育、自我价值实现、增加收入等因素共同构成老有所为的内在动力；另一方面，政策导向、劳动力市场转变、银发经济机遇、社会需求等，则成为促进老有所为的外在推力。

“通过拓宽老年人社会参与渠道，可将老年人的认知优势转化为可观测的社会效益，降低抚养系数、减轻供养成本，从而增强应对老龄社会的战略主动。”原新说。

当前，促进老有所为仍面临不少主客观制约，需通过系统性措施加以破解。例如，据相关调查，从就业意愿上看，低龄老年人中愿意从事有收入工作者占比为38.3%，但制度保障缺位、技能与岗位错配、社会观念束缚等，仍在阻碍老年人就业参与。

“近年来，低龄老年人在家政服务、园林绿化、城市清洁、建筑施工等行业的就业现象引起关注，他们有效填补了行业缺口，却面临没有工伤险、无法签订劳动合同等权利保障风险。”杜鹏说。

《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到2029年，支持老年人社会参与的政策法律环境初步建成，阻碍老年人继续发挥作用的不合理规定清理完成。

目前，河南郑州、辽宁大连等地已逐步建立“银龄人才库”，将已退休的专业技术人才纳入政府推荐名单；辽宁省出台《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劳动者等特定从业人员参加工伤保险办法（试行）》，明确用人单位应当为招用的超龄劳动者单险种参加工伤保险；江苏太仓启用老年人力资源中心“银发零工驿站”，多部门协同为老年人搜集和甄别用工需求，并充分保障老年人就业权益。

杜鹏建议，各地可围绕参与社区服务、专业咨询、文化传承等领域，鼓励开发适配老年人特长与经验的弹性岗位，培育老年就业新业态，实现老年与青年人力资源合理配置、协同开发与科学管理。

多名受访专家认为，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促进老有所为不仅是把人口年龄结构压力转化为可持续发展动力的有效路径，更是全龄友好的题中之义——让每个人在全生命周期都拥有实现发展的平等权利。

社会文明的温度，既体现于对老年人的关心关爱，也体现在对老年人价值和能力的信任与激活。“每一个人都会老去，但生命是不断学习和充实的过程，进入老年从来不是创造价值的终点。”孙希磊说。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7期，总第9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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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任敏